第二章 三百两银与一座堂
——《滇鹤堂百年风云录》之二
十七年光阴,如哀牢山的云雾,聚散无形。
1892年初秋,昆明城。时隔多年,范德钦再次踏入这座省城。与当年离开时的青涩少年不同,如今的他年近不惑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背着半旧的药箱,左手小指微微蜷曲——那是采云雾藤留下的永久印记。
十七年间,他走遍了滇南的村村寨寨。在高云山传授的基础上,他不断实践、总结、创新,医术日益精进。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,许多被其他郎中判了“死刑”的病患,在他手中重获生机。渐渐地,“断指神医”的名声在民间传开,但范德钦始终低调,坚持在乡间行医,收费低廉,对贫苦者甚至分文不取。
此次来昆明,本是为采购几味稀缺药材。刚入城,便见城门口围着一大群人,对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。范德钦本无意凑热闹,但“三百两白银”几个大字映入眼帘,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
告示是云南首富、“钱王”王炽所发。原来,王炽的岳丈李老太爷患了“癃闭”之症,小便不通已半年之久,腹胀如鼓,痛苦不堪。昆明城的名医请遍了,连法国传教士带来的西药也试过,病情却日益沉重。王炽悬赏万两白银,求能治愈此疾者。
围观者议论纷纷:“这榜贴了三个月,来了十七位名医,全都无功而返。”“听说李老太爷已瘦得皮包骨头,全靠参汤吊命。”“三百两白银虽诱人,可治不好,怕是要惹祸上身啊!”
范德钦凝视着“癃闭”二字,心中一动。十七年来,他应用高云山所授的“通龙溪”疗法,成功治愈了数十例癃闭患者,其中不乏疑难病例。但李老太爷的病拖了半年,又经多方医治无效,想必非同寻常。
正在思索,忽听身旁一位老郎中摇头叹息:“此病已入膏肓,纵是华佗再世,也难回春。王公这是病急乱投医了。”
范德钦转身,向老郎中拱手:“请问老先生,可知李老太爷具体症状?”
老郎中打量他一眼,见其衣着朴素,但气度不凡,便道:“老朽上月曾去诊过。患者年逾七旬,小便点滴不通,小腹硬满如石,扣之疼痛。面色晦暗,舌质紫黯,舌苔黄腻。脉象沉涩,如刀刮竹。”
范德钦沉吟道:“先前大夫如何用药?”
“无非是八正散、导赤散之类,利水通淋。大胆者用了甘遂、大戟峻下逐水,反而伤了正气,病情更重。”老郎中苦笑,“最奇的是,法国传教士用了什么‘导尿管’,将尿导出,但不过一日,又堵住了。如今病人已极度虚弱,恐不耐攻伐。”
范德钦谢过老郎中,心中已有计较。他分开人群,走到告示前,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揭下了榜文。
守榜的王府家丁上下打量他,见他衣着寒酸,面露怀疑:“这位先生,您……真能治?”
“愿尽力一试。”范德钦平静道。
家丁将信将疑,但还是引他前往王府。一路上,范德钦询问李老太爷的详细情况,家丁一一作答。原来,李老太爷年轻时也是商界豪杰,帮助当时还是小伙计的王炽起家,二人情同父子。王炽发迹后,对岳丈极尽孝道,此次更是散尽家财也要治病。
王府位于昆明城南,占地广阔,朱门高墙,气派非凡。但此刻府内气氛凝重,仆从们步履匆匆,面带忧色。范德钦被引入花厅等候,不多时,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而入。
此人四十余岁,面庞方正,眉宇间既有商人的精明,又带着读书人的儒雅,只是眼中有满血丝,神色疲惫——正是“钱王”王炽。
王炽见范德钦如此年轻(范德钦虽年近不惑,但清瘦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),衣着朴素,心中已有几分失望。但当他目光落在范德钦左手残缺的小指时,忽然想起什么,眼中闪过异色。
“阁下可是……哀牢山一带人称‘断指神医’的范先生?”王炽试探问道。
范德钦微微躬身:“乡野郎中,不敢称神医。在下范德钦。”
王炽精神一振!他虽在省城,但生意遍及滇南,曾多次听往来客商提起,哀牢山有位“断指神医”,医术通神,尤其擅长疑难杂症,治好了无数山民。更有传说,这位神医为采珍稀药材,在悬崖上断了一指,却毫无悔意。
“范先生请上座!”王炽态度顿时恭敬,“不瞒先生,岳父之病已拖了半年,遍请名医无效。先生若能救治,王某感激不尽!”
范德钦道:“且容我先诊视病人。”
李老太爷卧于内室一张紫檀木大床上,帐幔低垂,药气弥漫。走近一看,范德钦心中暗惊——病人果然已极度消瘦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但腹部却高高隆起,皮肤紧绷发亮,仿佛怀胎十月的孕妇。呼吸微弱而急促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苦的呻吟。
范德钦没有立即诊脉,而是先观察病人的气色、眼神,又仔细查看舌苔、指甲。接着,他轻轻按压病人腹部,从胸骨下缘直至耻骨,手法极其轻柔,但病人仍痛得浑身颤抖。
“先前大夫可曾问过,发病前老太爷经历过何事?”范德钦忽然问道。
王炽一愣:“这个……大夫们多是诊脉开方,少有此问。”
“治病如断案,需知前因后果。”范德钦温言道,“尤其是此类疑难杂症,病因往往深藏于情志、饮食、起居之中。”
王炽凝神回忆:“半年前……确有一事。当时家里一个跟了二十年的老账房,竟卷走一大笔货款潜逃。岳父得知后,急火攻心,当场晕厥,醒来后便小便不通,从此一病不起。”
范德钦点头:“这便是了。《黄帝内经》云:‘怒则气上,喜则气缓,悲则气消,恐则气下,惊则气乱,思则气结。’老太爷突遭背叛,惊怒交加,肝气骤然郁结。肝主疏泄,调畅气机,肝气郁结则影响三焦水道,尤其是下焦。先前大夫只攻下焦,未疏肝气,故如治水只堵不疏,越治越堵。”
王炽如醍醐灌顶:“原来如此!那……该如何治?”
范德钦沉思片刻:“需内外兼治,针药并用,更需导引辅助。但我有一言在先:老太爷久病体虚,不可峻攻猛泻,只能徐徐图之。治疗过程或有反复,需家属有耐心。”
“全凭先生做主!”王炽毫不犹豫。
范德钦开出药方,却让王府众人大为诧异。方中除了常规的利尿药如车前子、泽泻,竟加入了一味“合欢皮”,剂量还不小。更奇的是,他要求煎药必须用“清晨荷叶上的露水”,且需在寅时(凌晨3-5点)服药。
管家面露难色:“范先生,这合欢皮通常是安神之用,用于此症是否……且这荷叶露水,一时难以大量采集。”
范德钦解释道:“合欢皮不仅安神,更有解郁之功。老太爷病根在肝气郁结,此药正对病机。至于荷叶露水,《本草纲目》载其‘味甘平,无毒,主清心去热,利小便’。更重要的是,寅时是一天中肝气生发之时,此时服药,可借天时之力疏解肝郁。”
王炽当即下令:全府仆从凌晨即起,采集荷叶露水,不得有误!
除了内服药,范德钦又配了一副外敷膏。以大黄、芒硝、冰片等研末,用葱汁调和,敷于病人关元、气海两穴。他解释道:“此膏能软坚散结,通利下焦。但切记,每次只敷一个时辰,不可过久,以免伤正。”
最令众人惊奇的是,范德钦还教李老太爷一套呼吸吐纳法。他扶病人坐起(这已让病人痛苦不堪),在其耳边轻声指导:“每日寅时,面东而坐,闭目凝神,观想腹中有一轮红日,光芒温暖,渐渐融化腹中寒冰顽石。吸气时,想象清气入腹,助红日生辉;呼气时,想象浊气排出,带走淤结。”
李老太爷起初无力配合,但范德钦极有耐心,每日亲自指导,如同教孩童学步。第三日清晨,奇迹发生了——在服药、敷膏、导引之后,李老太爷忽然腹中雷鸣,随即排出少量小便!
虽只一点点,却是半年来第一次自行排尿!
值得称奇的是,尿无分岔,不淅沥、不潴留——且呈抛物线的形状!
王府上下欢腾。王炽紧紧握住范德钦的手,热泪盈眶:“先生真乃神人!”
但范德钦却神色凝重:“此乃初效,不可松懈。病根未除,随时可能反复。”
果然,第五日,李老太爷小便再次不通。王炽急得团团转,范德钦却镇定如常,调整了药方剂量,并增加了一套按摩手法:每日三次,沿病人两胁轻轻推按,这是肝经循行之处,可疏解肝气。
如此治疗十日,李老太爷排尿日渐通畅,腹胀渐消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半月后,已能自行下床,在搀扶下如厕。
这一日,王炽在正厅摆下盛宴,答谢范德钦。席间,他命人抬出大木箱,箱盖打开,白花花的银锭堆得满满当当,在烛光下耀眼生辉。
“这三百两白银,是承诺的诊金。”王炽拱手道,“此外,王某另备薄礼,聊表感激。”
又有仆从抬上五箱:一箱上等丝绸,一箱珍贵药材,一箱文房四宝,一箱古玩玉器等。
满座宾客哗然。这些财物加起来,恐值万两以上!许多人眼中露出艳羡之色。
范德钦起身,走到银箱前。在众人注视下,他只从第一箱中取了十锭银子,每锭十两,共一百两。
“这些足够在下建一个小医馆。”他将银子放入随身布囊,然后向王炽深施一礼,“其余钱财,还请王公收回。”
举座皆惊!王炽更是愕然:“先生这是何意?莫非嫌少?”
“非也。”范德钦坦然道,“医者治病,本是本分。在下所需不多,百两足矣。倒是王公,既有余财,何不用来修桥铺路、开设义塾、赈济贫苦?如此,功德无量,胜于赠我。”
厅中一片寂静。良久,王炽长叹一声,离席向范德钦深深一揖:“先生高义,王某惭愧!这些年来,王某虽也做些善事,但多是沽名钓誉,未有先生这般纯粹之心。今日受教了!”
他当即下令:将半数钱财用于整修昆明城年久失修的道路桥梁;三成用于在城郊开设义塾,供贫寒子弟读书;两成购买粮食药材,分发给穷苦百姓。
此事很快传遍昆明城。“断指神医”不仅医术通神,更品行高洁,视万金如粪土,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。
三日后,王炽又请范德钦过府。这次不是在正厅,而是在后花园的凉亭中,只备清茶一壶,点心数碟。
“范先生,”王炽亲自斟茶,“您救了岳父性命,又点拨王某行善,恩同再造。王某思前想后,觉得区区百两,实在不足以报恩。先生说要开医馆,王某在城南有一处宅院,三进院落,颇为清静,愿赠予先生作为医馆之用。”
范德钦正要推辞,王炽又道:“先生莫急,听王某说完。这宅院并非白送,而是‘借’。先生在此行医,分文租金不取,但需答应王某一个条件:每年免费为百名贫苦百姓诊治。如此,宅院既得其所,百姓也受其惠,岂不两全?”
范德钦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:“王公此议甚善,德钦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王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,将那处宅院修葺一新。前院改造成诊室、药房;中院是制药、储药之处;后院则是范德钦的起居之所。宅院原本就有个小花园,王炽特意请来园艺名家,遍植芍药、牡丹、菊花、梅花,四季皆有花可赏,更有几株古松翠竹,平添幽静。
医馆落成那日,昆明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。王炽亲自揭开匾额上的红绸,黑底金字的匾额显露出来——“滇鹤堂”!
宾客们议论纷纷:
“为何取名‘鹤’?”
“鹤乃仙禽,寓意吉祥。”
“我听说范先生敬仰鹤的品性……”
范德钦站在匾额下,向众人解释:“鹤性高洁,不染尘俗;鹤食百草,知晓药性;鹤寿绵长,象征安康。医者当如鹤,济世而忘己,明理而寿人。”
掌声雷动。王炽率先送上贺礼——不是金银,而是一套珍贵的《古今图书集成·医部全录》,共五百二十卷,装在特制的樟木书箱中。
“此书是王某辗转购得,愿助先生精进医术。”王炽道。
范德钦深深鞠躬,感动不已。他知道,这份礼物比万两白银更珍贵。
开业当日,“滇鹤堂”便接待了三十多位病患。范德钦从清晨忙到日落,连午饭都顾不上吃。傍晚时分,最后一个病人离开,范德钦正准备休息,忽听门外有喧哗声。
出门一看,几个汉子用门板抬着一位老者,老者面色青紫,呼吸困难,已近昏迷。家属哭诉:老者患哮喘多年,今日突然加重,跑了三家医馆,都说没救了,让准备后事。
范德钦立即将病人抬入诊室。诊脉发现,脉象浮紧,如按琴弦,舌苔白腻。他迅速取出银针,在病人肺俞、定喘、膻中等穴施针,手法快如闪电。又命徒弟取来一包药粉,以温水调匀,一点点灌入病人口中。
约莫一炷香时间,病人呼吸渐渐平稳,面色转为正常,终于睁开眼睛。
家属跪地磕头,感激涕零。范德钦扶起他们,只收了十文钱的药费。
此事传开,“滇鹤堂”名声大噪。此后数月,每日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,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,范德钦皆一视同仁。他定下规矩:贫者减费,极贫者免费;重症优先,急诊随到随诊;所有药方公开,药材明码标价,绝不以次充好。
更令人称道的是,范德钦将高云山所授的苗医、藏医技法融入治疗,许多西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,在他这里找到了希望。他尤其擅长治疗妇科、儿科疾病,以及各种痛症、痹症。
一年后,“滇鹤堂”已在昆明城站稳脚跟。范德钦收了三名徒弟,都是贫苦出身但心地仁厚的少年。他教导他们:医术其次,医德为先。每日清晨,师徒四人必在院中练习导引术,这是范德钦从高云山处学来,又经自己改良的养生功法。
这一日黄昏,范德钦独自在花园中漫步。时值深秋,菊花正盛,金桂飘香。他走到那株最大的金桂树下,忽然想起十七年前,哀牢山岩洞前,高云山对他说的话:
“医道薪火,已有所托。”
他仰头望天,一群白鹤正从滇池方向飞来,在夕阳余晖中舒展双翼,姿态优雅,渐飞渐远。
范德钦的左手轻轻抚过残缺的小指,眼中浮现坚定之色。
医者之路,道阻且长。但他知道,自己并不孤单——前有恩师指引,后有弟子相随,中有病患信任。
而这“滇鹤堂”,将不只是医馆,更是医道传承之所,仁心播撒之地。
夜幕降临,昆明城万家灯火。城南“滇鹤堂”的灯笼亮了起来,那温暖的光芒,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辰,虽不耀眼,却坚定地照亮一方天地。
范德钦回到书房,翻开高云山所赠的羊皮医书,朱砂字迹在烛光下依然鲜艳。他提起笔,在书页空白处,开始记录今日诊治的病例与心得。
医道无涯,唯勤求之。
窗外的桂花,静静飘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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