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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鹤堂百年风云录③之光绪末年的杏林奇缘

第二卷  光绪末年的杏林奇缘

   (滇鹤堂百年风云传奇之三)

黄懿陆  李春雨

第三章 石坊初逢奇玉佩

光绪二十九年春,昆明城的雨下得缠缠绵绵,如丝如缕。

这场雨已经连绵七日,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油亮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街市上的行人稀稀落落,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,在雨雾中缓慢漂移。

七窍石坊在细雨中静默矗立。这座建于前朝的石坊,是昆明城西的地标,四柱三间,青灰色的石面上刻满岁月风霜留下的纹路。坊顶的石雕螭吻已被雨水浸润得发亮,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。

坊下,一面褪色的布幌在微风中晃动。

“滇鹤堂草泽范医”几个墨字已被雨水晕染开些许,但笔力犹在,透着一股桀骜之气。布幌下,医摊极简——一张樟木方桌,一把竹椅,一只沉甸甸的药箱。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盛着半碗雨水,清澈见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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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引人注目的,是桌旁那株七彩断肠草。

它栽在一个青花瓷盆中,七色花瓣在雨雾中舒展着,红如凝血,橙如落日,黄如金箔,绿如翡翠,青如远山,蓝如深海,紫如晚霞。层层叠叠,妖异中透着几分神秘。雨水打在花瓣上,滚成珍珠般的水珠,在叶片边缘欲坠不坠。

范德钦闭目坐在竹椅上,双手平放膝头,呼吸绵长。

他看起来四十上下,面容清癯,颧骨微突,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须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肩头补丁针脚细密,却显得干净利落。双眼虽闭着,但整个人的姿态如弓弦般绷紧,仿佛随时可以跃起。

他的耳中,却捕捉着街市上的一切声响。

斜对面布庄伙计不耐烦的抱怨:“这鬼天气,布匹都返潮了!”

远处轿夫的吆喝: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
妇人讨价还价:“三个铜板?你这是抢钱!”

这些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遥远。范德钦在滇南游医十余年,早已练就了一双“听风辨位”的耳朵。他能从脚步声判断来人的性别、年龄、健康状况,甚至情绪。

突然,一阵与寻常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不是布鞋踩水的“啪嗒”声,也不是草鞋拖地的“沙沙”声,而是沉重而整齐的皮靴踏地声,三步一顿,五步一停,训练有素。

范德钦睁开眼。

那是一顶暗青呢轿,由四个轿夫抬着,轿身朴素无纹,但木料是上好的楠木,轿帘是厚实的杭绸。轿子前后各跟着两名随从,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褂,但腰间鼓鼓囊囊,步伐沉稳有力。

轿子在石坊前稳稳落下。

轿帘掀开,走下一人。

来人约莫五十上下,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下颌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。一身藏青色缎面长衫,外罩玄色团花马褂,脚蹬千层底黑布鞋。这打扮看似寻常富户,但细看之下,马褂的扣子是上等翡翠,鞋帮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。
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
重点是来人腰间那枚玉佩。

范德钦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玉是上等的和田籽料,羊脂白中带着淡淡的青晕,温润如凝脂。雕工古朴大气,纹样奇特——外圆内方,分明是铜钱形状,却又比寻常铜钱复杂数倍。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雷纹,中央嵌着一小块赤色翡翠,红得如凝血,如烈火,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刺眼。

范德钦心中一震。

这纹样,他太熟悉了。

光绪十五年,他随一位毕摩夷医学艺。那位老毕摩住在滇南哀牢山深处的一个古夷寨,寨中保存着许多前明遗物。有次月圆之夜,老毕摩酒后兴起,从一只樟木箱底取出一卷残破羊皮。

羊皮上用朱砂和炭黑绘制着七种图案,老毕摩指着其中一种说:“此乃前明‘钱王珮’中的‘赤火帜’,黔国公沐英为镇守云南特制的七面玉帜之一。得此物者,在云贵地界可通行无阻,各族土司皆需礼让三分。”

当时年轻的范德钦只当是传说故事,未料今日竟亲眼得见真物。

“先生这株七色花,可是七彩断肠草?”

来人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不易察觉的官腔,是那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语气。

范德钦起身拱手:“正是。此物生于滇南瘴疠之地,七年开花一次,花开七色,见血封喉,却也解百毒。”

“见血封喉,解百毒……”来人重复着这句话,走近两步,细看那花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在花瓣上逡巡片刻,又抬眼打量范德钦,“在下姓李,家中岳父罹患癃闭之疾三月有余,小便点滴难出,腹大如鼓,痛苦不堪。昆明城内名医请遍,汤药针灸用尽,皆不见效。今日路过此地,偶见先生此异草,料想先生必非常人。若肯施以援手,李某感激不尽。”

范德钦目光再次扫过那枚玉佩。

寻常富户怎会有此物?即便家财万贯,钱王珮这种前朝官制信物,也不是有钱就能得到的。此人必是官场中人,且地位不低,至少是巡抚、布政使一级,甚至可能是……

“癃闭三月,已是危症。”范德钦沉吟道,“水道闭塞,浊气上逆,若再不疏通,恐有性命之忧。草民愿往一观,但须言明在先——此疾拖延日久,邪气深入,草民仅有五成把握。”

“五成足矣。”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总好过坐以待毙。请先生随我来。”

雨仍在下,细密如织。

范德钦收了医摊。他将七彩断肠草小心地从盆中取出,用油纸包裹根部,装入特制的竹匣。又从药箱中取出几样必用器械,一并放入随身背囊。整个过程不疾不徐,手法娴熟。

轿帘再次掀开。

范德钦注意到,轿内空间宽敞,坐垫是苏州刺绣,脚踏上铺着波斯地毯。四名轿夫重新抬起轿子时,动作整齐划一,轿身几乎没有任何晃动——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。

轿子穿街过巷。

范德钦透过轿帘缝隙观察着路线。从城西七窍石坊向东,经过翠湖,绕过五华山,最终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下。这条路他熟悉,正是通往云贵总督府的方向。

但他下轿抬眼时,心头又是一震。

眼前的宅院虽无牌匾,但规制宏大。朱漆大门足有一丈高,门楣上雕刻着精细的莲花纹,门环是纯铜鎏金。院墙高耸,墙头覆盖着青瓦,墙内可见参天古树的树冠。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对石狮子,不是寻常宅邸的那种温顺造型,而是鬃毛飞扬,怒目圆睁,透着一股威严。

这规制、这气派,绝非寻常人家。

“先生请。”姓李的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大门无声开启,两名青衣小厮垂手侍立。进得门去,范德钦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——这是典型的官邸格局。前院开阔,青砖铺地,两侧厢房整齐。穿过垂花门,进入二进院,这里是会客之所,正厅悬挂着山水中堂,两侧对联笔力遒劲: “持身勿使白璧玷,立志直与青云齐。”

但他们没有停留,继续向内。

第三重院落是内宅,种着几株梅树,此时花期已过,绿叶葱茏。厢房门前,一名老仆正焦急地踱步,见来人,连忙迎上:“老爷,您可回来了!老太爷方才又痛得昏过去了!”

“范先生请。”中年人面色凝重,推开房门。

药味扑鼻而来,浓得化不开。

屋内陈设简单却考究:紫檀木拔步床,湘绣帐幔,黄花梨木桌椅。床榻上躺着一位老者,约莫七十上下,面色蜡黄如金纸,嘴唇干裂发紫。腹部高高隆起,盖着一床薄被,轮廓清晰可见,真如怀胎十月一般。

老人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,每吸一口气,喉间都发出拉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。

范德钦上前,轻声道:“老人家,草民为您诊脉。”

三指甫一搭上腕部,他眉头便紧锁起来。

脉象沉迟滑涩,如石沉水底,重按方得;又如刀刮竹节,艰涩不畅。这是典型的“气癃”重症,且已入膏肓。

再观舌苔,白厚腻而根部发黄,这是湿热郁结日久化火之象;闻气息,微弱中带着酸腐味道,是浊气上逆、胃气衰败之征。

“先前医生如何用药?”范德钦问侍立一旁的老仆。

老仆抹泪道:“起初用过五苓散、八正散,略通了些;后来用通关丸、琥珀散,全然无效;半月前请了位名医,改用人参、黄芪补气,不料腹胀更甚,如今已是水米难进……老爷,小的说的可对?”

最后一句是问向那姓李的中年人。

中年人点头:“确实如此。岳父年轻时征战沙场,落下旧疾,年老体衰,这次病发尤其凶猛。”

范德钦摇头:“谬矣!此病初起确是湿热下注,膀胱气化不利,用五苓散、八正散本是对的。但三月未愈,病机已转。湿热久羁,耗伤正气,已转为气虚不运、本虚标实之证。此时水道闭塞,越用利尿药,越耗正气;越用补气药,越助邪气。虚实错杂,需另辟蹊径。”

他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鹿皮包裹,层层展开,露出三根金针。

针身细长,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仔细看去,针身上刻着螺旋细纹,精细入微,从针尾到针尖逐渐变密。

“此乃家传金缕针。”范德钦道,“先祖曾在太医院供职,得太祖皇帝赏赐西域金丝,请能工巧匠打造此针。针身有螺旋纹路,施针时可引导气机,通络之力倍增。我要先刺百会、膻中、关元三穴,开通上中下三焦气机。”

那姓李的中年人站在一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。

范德钦注意到,每当病人呼吸急促时,那玉佩便似乎微微发热,红色翡翠中隐约有光华流转。这不是错觉——他曾听老毕摩说过,钱王珮七面玉帜各有异能,“赤火帜”有温经通络之效,佩戴者对气机变化格外敏感。

施针开始。

第一针刺入百会穴,位于头顶正中。范德钦手指轻捻,金针缓缓刺入三分,老者喉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;第二针膻中穴,位于两乳之间,针入二分,老人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;第三针关元穴,位于脐下三寸,这一针最为关键。

范德钦额上已见细汗。

关元穴深处即是膀胱,针深一分可能刺穿肠壁,浅一分不达病所。他屏息凝神,以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,中指轻抵针身,以一种奇特的螺旋手法缓缓刺入。金针上的螺纹在旋转中产生微弱的震动,通过针身传入体内。

三针过后,范德钦开始按摩老者腹部。

他的手法奇特,双手如抚琴,如弄弦,在鼓胀的腹部游走。时而轻抚如羽,从胸骨下缘缓缓向下推至耻骨;时而按压如石,在特定穴位停留片刻;时而揉动如涡,在腹部画圈。轻重缓急,变化万千。

这套手法是他结合了中医推拿、摆夷药摩和罗罗火疗之术独创的“三焦导引法”,专门治疗癃闭重症。

约莫一炷香时间,老者腹中突然传出“咕噜”声响,如闷雷滚过,接着又是一串细密的“咕咕”声。

“快备温水!”范德钦声音沙哑,显然耗费了大量心神。

温水取来,他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铜炉,点燃炭火。将七彩断肠草的花瓣摘下三片——红、黄、蓝三色,放入特制的小银壶中,又加入七八味辅药:车前子、滑石、瞿麦、扁蓄、大黄、桂枝、附子、甘草。

“七彩断肠草毒性剧烈,但以毒攻毒,正是破解湿热郁结的良药。”范德钦一边煎药一边解释,“红花瓣破血化瘀,黄花瓣清热利湿,蓝花瓣通淋止痛。辅以这些药材,既可发挥其解毒通淋之效,又可制其毒性。”

药煎好了,汁液呈琥珀色,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,甜中带着一丝腥气,如雨后泥土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

范德钦亲自将药汁缓缓灌入老人口中。每灌一口,便轻轻按摩其咽喉,助其吞咽。

屋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。烛火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那姓李的中年人手按腰间——范德钦这才看清,他腰带上还佩着一柄短剑,剑鞘乌黑,镶嵌着七颗翡翠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一刻钟,两刻钟,三刻钟……

老人的脸色由蜡黄转为青白,呼吸更加微弱。老仆开始低声啜泣,中年人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
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,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身体抽搐,脖颈青筋暴起,猛地侧身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黑血!

黑血粘稠如墨,喷在锦被上,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。

“岳父!”中年人失声喊道,短剑“锵”地出鞘三寸,寒光凛冽。

范德钦却神色不变,迅速取过热毛巾敷在老人胸口,同时以拇指重按足底涌泉穴,口中喝道:“莫慌!此乃郁结之毒血,吐出是好事!”

果然,片刻之后,抽搐渐止,老人缓缓睁开双眼。

那双眼浑浊而迷茫,在屋内扫视一圈,最终落在中年人身上,嘴唇翕动,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:“经羲……水……给我水……”

中年人——李经羲,手中的短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扑到床边,握住老人的手,声音哽咽:“岳父,您醒了!您终于醒了!”

范德钦退后一步,默默观察。老人的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,青白退去,泛起淡淡的红润。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半个时辰后,在范德钦的搀扶下,  老人竟坐起身,发出了三月来的第一次小便。

虽然量少而涩,但这是转折的开始。

李经羲转身,对着范德钦深深一揖:“先生救命之恩,李某没齿难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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